“这终究是一件大事体,要好好操办操办。”蒋叔说。
冯伯道:“那可要兴师动众得很,须寻地方,要找人手,花费也多,周折得很。”
“周折难免,但可有你冯伯做不了的事?过大年的,都闲在家里,人手多的是,六大姨七大婶的,八大叔九大伯的,你只管唤一声,哪个不到?至于花费,全找有财家要去,他家二子去年在日本包了核电站的工程,赚了个盆满钵满。让他出这么点钱,最多在他身上拔一根毛。”
“你是要我做事,故意抬举了我。我也不推脱,尽力将事情办了。”冯伯笑道。冯伯此后如何找人商议,筹划准备,一概不表。
这村子就在一个山坳里,群山环绕,像圈了个水泄不通。冬日暖阳,洒下一片清澈的光亮。村头的那条溪涧里懒着不计其数的白色卵石。一支清亮的细流晃晃悠悠地从山里面下来,流到低洼处,汪出一碧清水来,像捧出了一面面镜子。一日日里,蓝天白云,小桥人家,秀山绿树都临着这些水镜梳理出一副清秀淡雅的气质来。
从台湾引进的两岸3°营地就建在村口。内设营房、山训场、回廊、风雨棚,炉灶桌凳、瓢盆锅勺一应俱全,可供二三百人游戏玩乐、吃喝拉撒。
是日,正月初六,两岸3°营地里人头攒动。全村四五十户人家,也就百十来号人。村子里从来藏不住什么事,但凡有什么事需要捧场子的,无须喇叭广播,无须走家串户通告,就纷纷来了。
时间和地点都是冯伯找黄嫂商量后定的。黄嫂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,凡事都乐意担当,只要不是她不该掺和的事,她就想当然地揽到自个身上。尤其烧得一手好菜,她做的红烧猪肉一待开了锅,香飘十里。全村的狗都闻香而动,在她家的房前屋后转悠个不停。
冯伯今个儿起了个大早,往集市里买了荤素十来样菜,让儿子开了五菱皮卡车载了回来,都搁在四张八仙桌上。黄嫂捡了新鲜的猪肉,放在砧板上,管自个儿忙乎了起来。村里人办事从来不用调遣,自个儿都瞅了一份工作去做。张家媳妇任家婆娘、陈家母池家婶各自挑了鹰爪虾、鲳鱼、白菜、青椒、黄姜、菜花、茭白等到水槽前收拾。
这边,王盛、刚超搬来柴火,手脚并用,折成小段。陈伯蹲在炉前生火,待火苗儿上来,搁上锅。叶家媳妇和许家婆娘找来瓢盆筷勺,先行烧了沸水,消毒清洁。 又淘米准备做饭。
那边,朱杰和王永庆询问了蒋叔买多少啤酒,多少饮料,去了小店搬运。蒋叔也不做事,四下里看了,叫来李义增吩咐道:“还须到集市上买些熟食来,只怕不够。顺便捎些农家自酿的米酒,让客人尝尝鲜。”李义增唤了小余,开了一辆本田绝尘而去。
蒋叔又踱步到冯伯跟前,见他剥了冬笋的壳,横一刀,分为二。捡起一瓣,手起刀落,只听得“嘟嘟嘟嘟嘟嘟”,切出薄薄的片来。蒋叔笑道:“莫不是娶了儿媳妇后,学了一手讨好的绝活?”冯伯正待回话,听得手机响。于是停下,接了手机道:“喂,乖孙女,爷爷正忙,回来再跟你说。”蒋叔又笑道:“女儿来电话了,这个当爹的真好。”冯伯道:“你这张嘴,我是说不过你,索性拿刀割了。”说完,作势拿刀去砍,蒋叔故作慌张躲了。
少顷,在水槽边清洗的妇女拾掇完毕,生菜冷食,酱油米醋、味精料酒、细盐红糖都搁到方桌上,只待烹调了。黄嫂已经将肉切成仿佛大小,下了锅,浇上酱油料酒,撒上细盐,落水后,盖上锅盖。炉火烧得旺,陈伯不停地往里面塞柴火。黄盛和刚超持了一根木棍子,陆陆续续将另三个灶台的炉火伺候得生生不息。一个烧饭,三个炒菜,一切都安排得妥当。
冯伯自然占了一个灶台,剁好了姜泥,将金龙油倒入锅中,待油沸了,“扑哧”一声,将鲳鱼悉数放入油中,只见得火光腾起,惹得众人侧目叫好。杨家媳妇切好了白菜,叶家媳妇也占了一个灶台,认认真真地烧了起来……
蔡家媳妇寻来一块抹布,将餐桌长凳一一擦拭了个干干净净。王永庆和朱杰这时搬来几箱青岛啤酒和几箱雪碧饮料,一一放在桌边。至此,许多人都闲了下来,都到溪边散步闲聊。见得几对青年男女在水边嬉戏,欢声笑语不绝入耳。
“今天操办什么大事体?”但听有人挑起了话题。
“莫不是庆贺蒋叔评上了市党代表?”但听有人答。
“蒋叔岂会自己为自己庆贺的,该不是包奶奶那位当上了局长?”有人接了话咋子。
“可是哪家逢了订婚娶亲的喜事?”有人插嘴。
“许是学校又要扩建,也说不准的。”有人反对。
“待喝酒的时候问个明白就是!”有人提议。
“只管吃了,喝了,问哪门子问?”有人洒脱地说了。
……
“红烧肉熟了!”但听有人高声嚷嚷。三五个人绕着锅边,夹了肉来尝。果见一只大黄狗兴冲冲赶来,摇着尾巴在一旁候着。待一块骨头落地,迅疾地扑上去,衔在嘴里,津津有味地嚼起来。
一辆车从远而近,停了下来,走出李义增和小余,拎出大袋小袋来……“开饭啰!”在溪边嬉戏闲聊的一干人等听到有人唤,纷纷往回廊拢去。
叶家媳妇和冯伯加快了手脚,一些现烧即熟的菜迅速地下来锅。鹰爪虾放在清水里煮上片刻即可。菜花、西红柿炒蛋、笋片等陆续都摆上了餐桌。几样早烧好的菜都扣着一只碗,此时都掀开了。烧火掌勺的也都洗手不干了。
众人各自寻了位置,有人分发碗筷。等不了饥饿的先行伸出手来,捡了中意的美味落肚,早早发出了赞叹:“好吃!味道!”
喜欢啤酒的打开了瓶盖,喜欢米酒的斟了满满一碗。不喜酒的喝雪碧,也有先盛饭的。回廊四面透风,阳光像一层清汤,薄薄地漾在每一只碗盘里,仿佛成了佳肴的一部分,被送进了一张张喜悦的嘴巴里。
吃了片刻,有人向蒋叔敬酒,向冯伯敬酒,向黄嫂敬酒,向有财敬酒,向包奶奶敬酒,向王家姑娘敬酒……要考究的人终是搞不明白到底什么事体,但觉得样样都值得庆贺。
吃到最后,就只知道喝酒,什么都不计较了。


